第四部 · 重燃
第二章
离家的狗
定稿· 7,045 字
维克特记得这间棚屋曾经是用来堆放余料的,铁渣、碎木、旧皮子,唯独没有存过酒。而此刻,很明显有某种糟糕的东西在低温下静静发酵。
炉火微弱,他什么都看不清。他关上门,将寒意隔绝在门外,也将自己关入酒气里。
他迈过地上的种种物体,向炉膛里加了柴,安静地等火势复苏。
火光映出了一个——不,一团影子,用西哈尔姆的话说,戗毛戗刺的,像是一只冬眠的动物。
维克特小心翼翼地走近,比第一次在教宗面前主持圣事都更谨慎,他看向那团毛球,看不见任何五官的轮廓,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可笑的想法:哪边是正面?
他并不指望醉汉能主动招待来客,自己在旁边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木墩坐下,舒展疲惫了一天的腰,也开始构思这场阔别二十二年的重逢如何开场。
圣光啊,维克特做了十年的外务枢机,此刻却不知道如何与一个醉汉展开外交对话。
这里混合着酒和死的气味,令他想到了那个早上。
“你是想做我爹,把自己喝死?”
维克特用了黄金塔想象不到的西哈尔姆乡音,说了一句西哈尔姆话,有些生疏,有些干巴,甚至像是演出来的。
无疑是演砸了,屋顶漏雪,火噼啪响,那团毛球一动不动。
“你不在的这十年,我没有停下,他们也没有。”
“还记得雷戈洛(Regolo)吗?屠灭你们的一战,成了他的垫脚石。如今这位教宗的私生子,被称作黄金暴君。”
“你能相信他也当过枢机主教吗?奇景啊,教廷里竟然存在一对父子。”
“嗯,我这个泥腿子也差点成了他的垫脚石。”
“好在他走了,去外面了,为他的爸爸征战,当他的暴君。”
毛球依旧没有反应,甚至感受不到他是醉了还是死了。
“那你还记得阿蕾希亚(Alythia)吗?那个抿着嘴的好学生?你总抄她的笔记。”
“她救了你一命,她成了医师长,又成了囚徒,此刻在黄金塔的地底关着,我可能都没有办法救她。”
“因为你当年的一句话,她这些年一直在继续慕妮娅的研究,也因此才被任命重建那个禁忌的职署。她拒绝了,因此被囚。”
“你不会连慕妮娅(Moonia)都不记得了吧!”
维克特腾地站起来,随即又从后腰传来一阵无力感,他弯下腰,双手撑在手杖上,叹气后吸入的依然是酒,和死。
“我就要当圣座国务卿了,”维克特的声音变得苍老而疲惫,“我可能没有什么时间了。”
“讽刺吧?明明是我想要留下,想要向上爬,想要在最高处改变些什么。”
“然而我却时常觉得,这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。”
“我们所在的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好。”
“这样很累,阿米多,我很累。”维克特拄杖的手臂微微颤抖,“我用了全部力气保证自己不被吞掉,我又能改变什么呢?”
毛球与静物融为一体,全然不顾维克特的自言自语,他深切地怀疑阿米多是不是真的死了。
“而你又在这里做什么?这一切都是你放任所致!”
大人物很生气,他抽出手杖中的防身钢针,要将死掉的阿米多扎活过来。
维克特举起钢针,怒火冲到顶点,却不知道该如何刺人。
这大概是神赐的台阶吧。
冷静,冷静,像过去的二十多年一样,像每次在黄金塔里快要失控时一样,像慕妮娅一样。
呼吸,数数,心向下沉,用它去寻找那口冷泉,让它被浸润,让它看到那一轮——
“你有多久没看过月亮了?”
钢针从他手中落下,他转而用手掌按在阿米多那团须发上,额头的位置,就像慕妮娅对儿时的他做的那样。
心底的冷泉涌出,却不是为了安慰自己,清凉的感觉沿着手臂向阿米多奔涌,惊涛骇浪。
这不是泉水,这是深海。
维克特似乎窥见了一段破碎的梦,他看不清任何片段,用力抽回手,大口喘息,却不再闻得到这里的臭味。
那团毛球还是一动不动,一言不发。
而维克特感到一阵踏实的疲惫,他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,转身走入了门外的风雪中。

你还会做梦吗?还是说,只剩谵妄?
你现在就在梦里啊。
你看那是谁?
你终于又见到了慕妮娅,那个定义了你一切的人。
你一直声称自己活在对她的悼念里。
你看得清她的脸吗?
你连她的模样都记不得了。
你怎么急了?
你抓住她的肩,将她扭过身来。
你看到的却是利奥娜(Leona)的脸,那个金发的骑士,你曾经的主君。
你又挨了她一巴掌。
你摔倒了,再看过去,她又变成了谁?阿蕾希亚。
你看啊,她被囚禁了,还是在脏污的下水道里——当年不是她将你从下水道救走的吗?
你感受到这层层的金色了吗?杀死慕妮娅的,击倒利奥娜的,囚禁阿蕾希亚的金色,耀眼啊!
你的视线里糊满了泥巴。
你有没有想过,你为什么一直死不了?不想活,也不敢死?
“操!”
阿米多在梦中一声大喊,心底涌起一股亲切又陌生的清凉感,冷泉水出现在视野中。
但不似过往那样只是浸润他,而是像天地初开的洪水一样,将眼前的泥巴、那些人和他自己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世界清净了。
只剩一阵寂静,一片黑暗,一个光点。
阿米多伸手去够那个光点,却从卧榻上脸接地摔下来,模糊的现实和鼻梁的酸痛重新涌入意识。
怎么他妈这么脏!
他蛄蛹着爬到门边,用脸推开门,想大喊给他带来这个梦的名字,维克特你还在不在。
却因为多年不说话,满心的情绪到了嘴边只剩一句:
“啊——!!!”
发现门外的世界,天早已亮了,雪过天晴,只有白茫一片,刺瞎了他的眼睛。
了无有人来过的痕迹。
连这一声狗叫都被积雪收走,空旷的原野没有给他任何回音。
重新学会狗叫的阿米多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亵渎这片初雪地——他哇地吐在了上面,下意识用袖子去擦,胡子却早已替他完成了吸收工作。
他顶着门框站起来,脑袋很沉,沉到心脏全力折腾也支撑不起,只制造出胸腔里的咚咚响。
阿米多往前踉跄地走了两步,一头摔进雪里,留下一个不甘的大字形。
真凉啊,凉得他脑仁疼,但是,这雪有点甜。
对了!
他挣扎起来,跑回窝棚,披上一件脏兮兮的外套,拿起一把铲子,蹚着雪,往镇子的方向去。
一直蹚到修道院的花园。
西哈尔姆的黑土地冻得梆硬,他完全铲不动,还又吐了一轮。
他猛砸修道院的大门,面对一脸困惑的老修女,口齿不清比比划划地借了一把镐子,又回到花园刨土。
“大兄弟,你这是要干啥啊?”修女有些担忧,有些害怕,十分费解地看着他折腾。
阿米多不叫,只是一味挖土。
“你要找啥啊?你等会儿啊我喊人来!”
不一会儿来了两个壮汉,看了阿米多一眼,没有把他放倒,而是动手帮他。
“这不是住东头的那个流浪汉吗?”
“他好像以前也是西哈尔姆人来着?”
“不知道这是怎的了。”
“喝魔怔了,吓人!”
当那个冻得发硬的油布袋重见天日时,阿米多用手把它扒了出来,打开。
他将断剑贴在脸上,冰冷的钢瞬间黏住了他的皮肤,他嚎啕大哭。

一个老太太上前关切:
“孩子,怎么的了这是?”
阿米多终于能均匀呼吸,却止不住眼泪,温热的泪水化开了钢与肉的联结,他抱着“提灯”,似乎说出了人话:
“墨涅(Mene),墨涅……”
在场的人对这个名字不陌生,事实上这位为西哈尔姆带来久违春意的修女被这个小镇世代铭记——这个园子就叫墨涅花园。
“墨涅…?你是她的……圣光啊!你是‘小狗’?你是‘小狗’!”
老太太难以相信眼前人,她捂住胸口踉跄了一步。
“我操!你真是‘小狗’!你以前总来我家蹭饭!”
“你果然没死!”
“是叫什么来着…阿米…阿米多?”
“打碎了我奶奶的花瓶,她死前都在念叨。”
“是不是还骑过我家的猪?”
说出这些话的,都是阿米多的同龄人,而那时他们都还是孩子。
“你这是怎么的了?”
“昨天维克特刚回来过,你见着他没有?”
“他们说你在外面杀了很多人,早就死了,到底怎么回事啊?”
“我操你在这儿埋了这么大的剑,不会真的是杀人用的吧?”
“我跟你讲那全都是扯淡,咱们这儿的人都仁义。”
“受什么委屈了,先来吃饭吧!昨天的猪肉汤还剩了点儿。”
……
…
阿米多在镇公所一碗接一碗地灌着汤,他似乎想用酸菜洗掉血里的酒,但他的胃先行表达了态度,他吐出了一条白柱。
“慢点吃,慢点吃!”老太太拍着他的背,“你瞅瞅你,喝成了什么德行!”
“芭芭芭芭拉拉拉……”阿米多的嘴唇和舌头依旧在缠斗,为什么人类的语言这么难说!
“呦,你还记得我啊!看来没彻底喝傻,别着急,今天没人和你抢。”
“因为已经没有肉啦!”镇民们围坐过来,一天之内,两个归乡的人,一个大人,一个死人,西哈尔姆很久没有这么多新鲜事儿了。
“我警告你们啊,不该问的不许乱问!”芭芭拉威胁着那些好奇的嘴巴。
她自己却忍不住先开口了。
“唉,这些年你怎么活过来的呀!”她想到昨天归乡的维克特,又看到眼前的毛球,她突然觉得这两个游子先后出现在西哈尔姆,一定是天意所为,那么天意是什么呢?
阿米多只能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,他用肢体比划着干活的动作。
“我就说他当佣兵去了!你看,砍人嘛!”
说这话的小胡子被芭芭拉一个眼神噎了回去。
“南边的人说你们当年那伙人,把半个帝国都搅和乱套了?啊芭芭拉阿姨,这个可以问吧?这事人人都知道啊!”
“这事我也知道!叫什么着火大厅——”
“是炉火厅堂!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亲戚在那边,说他们到处放火,专杀贵族老爷。”
“我操这么刺激!那就是到处抢劫?”
“是为穷人而战!”
“别瞎白话了!能不能听阿米多说!”
“他说不出来话!”
议论又变成了西哈尔姆式的抬杠,芭芭拉将阿米多拉到一旁。
“你昨天真的没见到小维克特?他好像晚上去你那边了。”
阿米多没有说话,不知是一时失语,还是真的失语。
“也是,你们都有太多秘密,黄金塔啊,沾上边的人都变得……对了,墨涅修女怎么样了?”
“……死了。”这是阿米多挤出的第二句流利人话,而他的眼睛埋在须发之中,读不到任何信息。
“圣光啊!”芭芭拉后退半步,她,和每个认识墨涅的人一样,想象不出她会先于任何人死去。
“我,我,我走。”阿米多每说一个字,都像是在与自己搏斗。
“去哪?你会被抓的!”芭芭拉难以接受短时间内故人的一次次离别,无论是走了,死了,活过来又走了。
“去南,这,危险。”
“这是你的家啊!孩子,你藏在这里,不会有事的!”
“我,危险。”
芭芭拉沉默地流泪,她大概能理解阿米多的意思,等到开春,消息自会如野草的种子般四散,阿米多的存在,对西哈尔姆就是危险。
“那你等几天,你现在的样子在冬天走不远就会死的!”
轮到阿米多沉默了,他很清楚家乡的冬天,和此刻的自己。
“过几天有去诺伦堡运铁的车队,你跟他们走吧。”
西哈尔姆的大铁厂变得比记忆中更为破旧,有些角落已经被雪压塌,只剩骨架,那些曾盛放冒着红光的铁水的巨大容器,如今堆满了雪,甚至还有几根枯枝从中冒出头来。
阿米多记得小时候,夏季河水汹涌,推动着大铁厂的水车,风箱的喘息和密集的锻锤声永不停歇。而现在河流封冻,只有几头老牛穿戴着木轭,缓慢地推动一根长长的传动轴,勉强拉动风箱,让煅炉维持燃烧。西哈尔姆的金属心脏,从落成至今,百年来未曾熄灭,自身老朽,外界变迁,它都在一口口地输送热量和黑烟。寒意也难以逼近这里,炉前的工人赤着膊,添了木炭又擦汗,脸和炉膛一般黑。
阿米多没有直接走向煅炉,他踩过干草和粪便,去摸了摸牛鼻子,是干裂的。老牛看不出视线方向的黑眼睛没有眨,脚步也没有停,喷气,走一步,喷气。
“嘿你个小狗崽子,还惦记着我的牛呐?”
阿米多回头寻找这个浑浊的声音,一个精瘦的黑老头,撑在一柄大铁锤上,在炉边最温暖的位置烤火,咧出一口残缺的牙。
“喔喔喔,你…你——”
“对,我还没死呢!这儿现在依然归我管!”小老头走近阿米多,“偷偷摸摸地回来了,还变哑巴了,嗯?”
阿米多嘿嘿笑了,这是一个不需要高级语言能力,人狗通用的表达方式。
“老芭芭拉都跟我说了,这老太太,就爱管闲事。不过你运气好,锻完这几批存货,后天就发去诺伦堡。那帮傻逼,现在压价压得脸都不要了!”
“你在墨涅花园底下埋的什么东西?我听说有件大的?给我瞅瞅?”
阿米多摘下背上的油布包,放到铁砧上打开。
“嚯!这玩意是给人用的?”老头看到“犬腭”,眼睛就亮了,“它快赶上你高了!你就是用这玩意杀了三百三十三个?”
阿米多连连摆手摇头,呜咽呜咽地叫。
“哈哈!反正不是在西哈尔姆杀的,我才不管呢,这又是啥?”
老头拿起手炮,仔细端详。当年,这是危险而不可靠的实验火器,而今它是发条和簧轮都锈死的一块废铁。
“啊,这是枪!你小子,和小时候一样总能给我整点新花样。那这又是…这是…这是墨涅修女的剑?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老头终于拾起了包中最不起眼的物件,一柄只剩握把和残损剑颈的断剑。身为老铁匠,身为被墨涅照护过的人,他即刻认出了这柄至高工艺造物,的残骸。
阿米多只能像拉风箱的老牛那样缓缓摇头。
“唉,真他妈操蛋,好人不长命!我胸口那块铁水烧伤,还是她救的我。”他骂着命运,也温柔地捧着断剑,识别剑柄上的月亮刻痕。
“这把剑可不好重铸啊,现在煅炉温度不够,烧不出好钢,得等化冻了。而且说实在的,我没啥把握。”
阿米多拿回断剑,将它们重新包回油布包中,又摇了摇头。
老头也只剩一声叹息。
热火朝天的大铁厂中竟陷入沉寂,工人也停下手上活计,好奇地看向这边。只有烟灰,和牛粪的味道还在钻鼻孔。
“也别扯那些了,来,试试!你还能拉得动锻锤不!”老头大手一挥,拽着阿米多来到锻锤前,在没有水力的季节,西哈尔姆的心跳往往需要四五个人才能拉动,这也是小学徒的第一件工作,阿米多小时候就是如此。
阿米多抓住绳索,他知道自己的斤两,表演般地奋力一拉,锻锤纹丝不动,自己倒是眼冒金星——他还是没那么清楚自己的斤两,演都演不动了。
老头哈哈大笑:“你还真拉啊?”
阿米多对他竖了个中指,比比划划,意思是你来!
“我?我又不傻!小崽子们,都过来搭把手!”老头喊来了几个看笑话的工人,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阿米多推到最前,拉住绳索,像拔河一样喊着号子,步伐统一,将巨大的锻锤拉升了起来,松手。
阿米多被突如其来的重量拽向前方,扑倒在地。
“铛!”
他太多太多年没有近距离听到这个声音了,振聋发聩。
阿米多回到窝棚,壁炉里还有一点点余火,前夜的人似乎将所有的柴火都填进去了,现在确实暖和,但,屋子里太臭了。
阿米多脸朝外坐在门口,看着落到地平线上的太阳。
和在南方时看到的日落不同,它不是刺眼的金黄,而是沉淀成浓烈的炽橙与血红。不是缓缓熄灭的余温,是一场倾尽全力的演出,大平原的空旷让整片天空成为了舞台。远处的桦树林被这团烈火烧得只剩漆黑的剪影,像铁栅栏,楔在烧红的天幕里。天际线交界处,冰面反射着血流一样的余晖,而背阴处的白雪竟会被这橙红染成蓝色,奇怪吗?只有在北国,才见得到这样一层层的色彩,从地平线的红,到半空的橙,再到头顶上方如墨的蓝。

下一步去哪里?做什么?阿米多将头埋进手里,尽力回忆那个梦,回忆维克特的话,就像用手去抓水,沾得到一些,捞不起更多。
阿蕾希亚……这个名字他还记得,他进一步试图回想那张二十年没见的脸,想不起细节,只记得眼镜,她应该也老了吧?不对,她是医生,肯定看起来比自己年轻——不对,重点不是这个,是她被囚禁了!因为什么来着?还是想不起来!那要如何救她?一骑当千,杀回黄金塔?阿米多自己都笑了。
从何开始啊!该死的维克特,没留下指示,更没留下钱,玩什么神秘?
操,得先去捡点木头,不然今晚就得冻死!
到了出发的清晨,太阳还没升起,西哈尔姆人已经装好了车,在车队之间忙乱喧闹,为远行的人做最后的准备,祝福,和咒骂。
“让你从诺伦堡带回来的东西都记住没?”
“记住啦记住啦,蕾丝、香膏、还有那个涂脸的什么玩意来着?”
“铅白!你到底动没动脑子!”
“哎呀知道了!总整那玩意,涂得跟个鬼似的……”
“你懂个屁!欠揍了是吧!”
“没没没,我到那第一件事就去买!”
“到地方报个平安!”
阿米多跟在队伍中段,牵着两头驴,这一天依然晴朗无风,他和驴的毛发都没有沾雪。
他想着幸好驴不会说话,不然自己只靠比划,驴也看不懂,不过学驴叫的话倒是可以试试。
“嘿小狗崽子!”大铁厂的老头从告别的人群里挤进来,双手一举,一件臃肿的皮制护甲窝窝囊囊地展开在阿米多眼前。
“我?”阿米多一指自己,老头想送给他这件破烂?
“你还嫌弃?不看看你现在什么德性,我给你拿金子打一套板甲好不好啊?”老头往阿米多手里一塞,示意他穿上。
阿米多看着这件皮甲,用料和形制似乎多见于乡间劫匪身上,不过确实是量身定制的——能完整地包住他凸起的肚子。重点部位有几片铁包裹,应该防得住身旁的驴突然尥蹶子。
“谢谢!”阿米多心中还有一百句花式的感谢和一千句夸张的调侃,奈何只能蹦出两个字。
“小心点,这次别真的死了!你可别死我前头。”老铁匠摆了摆手,无意停留,转头就挤了出去。
阿米多看着他的背影,面对这份善意,他竟冒出个不合时宜的想法,这老头可能活不了多久了。
“‘小狗’,你等一下!”这次是芭芭拉扯着大嗓门挤了进来,“我给你剪个头!你看你像什么样子!”
“啊?啊哈哈,不——”
“就你这一脑袋狗毛,到诺伦堡也得被直接关起来!”芭芭拉不由分说,手起刀落,大团的毛发从阿米多的肩膀簌簌落下,碎发掉进他张着的嘴里,他又不敢吐。
“不过说真的,你真要小心被抓,路上别像小时候似的,到处乱嘞嘞。”
阿米多笑着摇头,更多头发飘落,他指了指自己的嘴,又重重摇头。
“我,也,死了。”
芭芭拉叹气,“这倒也算个好事,不过你还是得夹起尾巴,知道吧?对了,你要是有机会给墨涅修女上坟,帮我念叨几句好话。”
阿米多点点头,他不会告诉芭芭拉,墨涅,也就是慕妮娅,没有坟墓,死无全尸。
“哎呀我总说那丧气话干嘛,你到了诺伦堡之后有什么打算?你在南方还有什么靠得住的朋友吗?”
阿米多没有再试图说话,他突然用力拥抱了芭芭拉阿姨枯瘦的身躯,把小老太太原地摇动了两下。南方,这个模糊的方位,当然还有人活着,有人等他,有人可能会原谅他。
“保重啊,‘小狗’!”
队伍出发了,阿米多没有回头看芭芭拉和西哈尔姆,他知道不止一个人在擦眼泪。
“铛!”身后又传来大铁厂锻锤的撞击声,队伍踩实了雪,咯吱咯吱地向镇外行进。
“铛!”这声音传出镇子,在太阳初升的雪原中回荡。
“铛!”它逐渐远去,却依然在胸口跳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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