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· HEARTH
第一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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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完稿 · 预览看啊,前方的阴影里有一只狗。
别看了,走你的路。你手里还拎着劣酒,那个漏风的窝棚才是你今晚唯一的归宿。
不,你停下来了。你看着那只狗。
一只瘦骨嶙峋的杂种狗,毛发结着脏污和冰碴,缩在巷尾的垃圾堆旁。
阿米多站在雪地里,打了个带着胃液的酒嗝。
你看着它,舌尖下意识地摩擦齿尖,“啧啧”。
那是某种被埋在冻土下的本能。在那个你还算是个人的年代,狗喜欢你。
你朝它伸出那只颤抖的手。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与狗并肩冲锋的少年?你以为你的灵魂里还有阳光的气味?
狗抬起头,看着你。穿过毛结和眼屎,它看见的不是同类,甚至不是一个人,是一滩呕吐物。
狗的尾巴缓缓夹了下去。它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,后退,转身,纵身跃入风雪。
你的手悬在半空中,还在颤抖。
连狗都不愿靠近你了,阿米多。
挺好的,真的。这意味着你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烂下去了。
你是怎么回到西哈尔姆的?前面那几年呢?中间那几年呢?
碎片。全是砸碎的镜子。
寒风变成了牛粪的腥甜,那是农场。
第几年?第二年,还是第三年?记忆在这里被绞碎了。
你看见自己的双手,满是血泡和黑泥。你像一头牲口,从黎明到黄昏,从霜冻到叶落,你以为这样的劳作能换来无梦的沉睡,能把脑子里那些惨烈的火光和溅在地上的鲜血埋掉。
农场主在远处朝你吐唾沫。
你没抬头,你只需要让这具肉体精疲力尽,好让我稍微闭嘴。
猛地一甩,农场的泥土撞上了酒馆黏腻的桌板。
“我就是……‘黄金塔的屠夫’!”
你听到自己的声音,浑浊,空洞,像不像从死人气管里挤出来的?
小丑!绝妙的小丑表演!看看周围那些酒客吧,他们的笑声要把你掀翻了!
“听听这傻逼在说啥!”
“你有三米高吗?”
“你杀了三百三十三个?”
“哈!你要是屠夫,老子就是教皇!”
你想站起来,你想拔剑,你的手摸向腰间——可那里只有几个叮当作响的酒瓶。
不太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。
你被扔出酒馆,戳进泥里。
天地在剧烈旋转,混着泥水和鲜血,你躺在那里,感受着自己的鼻梁。
那一刻你感到了近乎神圣的眩晕。你甚至希望脑浆也能从鼻子里流出来,好让这场荒诞戏彻底落幕。
但你没死,你总是死不了。
风雪把你拉回了西哈尔姆郊外的窝棚。你摇摇晃晃地推开门,走进去,跌坐在不知什么东西上。
屋顶的板缝里正在漏雪,落地,融化,变脏。
你拔开瓶塞,一口又一口地灌下去。
对,就是这样!让酒把那些该死的记忆全部烧成灰!
雪越下越大了,阿米多。屋棚里很冷,而你在风雪和酒精的交界处缓缓沉下去,沉向那个没有狗、没有黄金塔、也没有你自己的黑洞。
西哈尔姆的雪是从清晨开始落的。
起初很薄,像筛在黑土上的白面,风一吹就扬起来,落进车轮轧出的土沟里。
维克特(Vict)在车厢里睁开眼。
窗外是南方少有的大平原,他记忆中这里有沼泽,有麦田,而今是冬天,万物被白色封冻。这里的雪不是鹅毛,是粗粝的盐粒,四散奔逃又无处可去,被不停歇的风塑造成浪花的形状,大地都变得宽厚。
“大人,前方就是西哈尔姆了,镇上的神父、执事和领主的代表都在等您。”随侍教士见大人物醒来,递过一只暖手铜球,他显然对车外的寒风很是畏惧。
“谢谢,你留着用吧,我在这里长大,应该还算适应。”维克特微笑谢绝,眼睛却依然看着窗外冰封的大河,也许是太过光滑,雪不总是能留在冰上,它们灌入冰裂,也堆积在岸边。
“这次出访结束,您就要就任圣座国务卿了,"圣光庇佑您,可千万别让身子有什么闪失"。”教士依然有些忧心,而维克特笑笑没有说话,教士只能继续补充:“至少这件貂皮斗篷终于有了用处,您一定要披上。”
教士展开一件朱红色的大斗篷,重磅羊毛,生丝缎面,内衬缝缀貂皮,还有着长长的拖尾,刺绣着金色双圣环。然而若是穿在身上,无论材质还是符号,对普通人来说都是僭越,甚至亵渎。
“只是,很快又要定制一件白色的了。”教士抚摸着貂皮,似乎也因为所追随的大人物明亮的前途而欣喜。
“也许不必这么麻烦,我可能不再有机会回到寒冷的地方。”维克特收回视线,像自言自语,也像对教士感慨,“二十五年了,第一次离开黄金塔,第一次回家,但是脱不下这身红袍,也避不开乡亲的盛情。”
教士不知这是一句玩笑,还是中年人的抱怨,他不敢揣测,只得低头垂眼,行了一个圣环礼。
“是啊,我早已将此身献与圣光,此次返乡已是殊荣。来吧,我们来领略西哈尔姆的温度。啊,我有一个小建议,下车后的第一口气要缓缓地吸。”
马车停在西哈尔姆的修道院门口,钟声震落积雪,此起彼伏。
镇上的乡亲们挤在街道两侧,好奇而怯懦地看着那顶一辈子不会见到的华丽车厢。
“这车好哇,这马怎么这么大!”
“瞅你那点见识,你寻思是你家驴呢?”
“别吵吵了!要下来人了!”
车门打开,先下车的是随侍教士。他谨遵着枢机大人的教诲,心里默念要缓缓吸气,但即刻被夹着雪碴的冷风抽脸,脚底滑了一下,下意识大吸一口——风竟然是甜的,还不及品味,喉咙到胸腔传来的剧痛直贯后脑勺,他似乎短暂地失去了意识,眼泪鼻涕齐齐涌出,随即又黏住了鼻孔。
当他回过神来要扶大人物下车,维克特已经拄着手杖站在了风雪中,教士慌忙地为他披上斗篷,迎风看向修道院。
“小维克特!你回来了!”
人群中钻出一个小老太太,作势就要抱住维克特。护卫出手阻拦,却不想维克特已经迎上前去,先抱住了老太太。
“真高兴看到您,芭芭拉阿姨!您身体还好吗?”维克特灿烂地笑了起来,眼睛都弯到不见。
“好,好!你看看你,怎么还是这么瘦,唉,你都变老了!”芭芭拉仔细端详着维克特的脸,慈爱,又转为喜悦,“孩子啊,你真是出息了!”
随侍教士陷入两难,他似乎应该让人群保持距离,应该让他们称维克特“大人”,但是这位大人此刻的表情,他追随多年从未见过。啊,大人可是外务枢机,这种时候应该多学习,少置喙,况且,他真的冷到难以思考了。
“真的是维克特!”
“西哈尔姆可算出了个人物啊。”
“是不是该叫他大人?”
“他应该比领主牛逼吧?”
“比皇帝都牛逼!”
维克特笑着迎接乡亲们奇形怪状的议论,抬高嗓子,用西哈尔姆口音说道:
“乡亲们,外面太冷了,我们先进教堂暖和暖和,我有一些圣事要做。”
祷告,安置从梵蒂西亚带来的圣物,祝福西哈尔姆。这一套圣事维克特曾在黄金塔金碧辉煌的礼拜堂里主持过无数次,如今回到故乡的小石堂,他依旧行得一丝不苟。
一切都结束后,乡亲们又热切地围住了维克特。
“今天杀了两口猪,你一定要尝尝啊!”
“五花肉,血肠,酸菜!你肯定好多年没吃过酸菜了!”
“人家在南方肯定吃得比咱好!”
“那也不是一个味儿,我跟你讲,他们的猪都不香!”
维克特并未谢绝,他知道面对西哈尔姆的热情,最好的回报就是接受。
“我随后就去,请允许我先为我的父亲,和我的启蒙神父扫墓。”
提到父亲,芭芭拉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唉,多热闹的一个人,愣是把自己喝死了,我就说不能像那样喝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冬天不喝酒还能干嘛啊?”
“咱们一代代都是喝死的。”
维克特目光温和,没有参与对酒精的讨论,而是引用了一条圣律:
“尘土仍归于地,魂与灵仍归于神。”他笑了,“我们终将回归圣光。”
他停在一座粗糙、简陋的石碑前,那上面连名字都没有刻全,早已被积雪覆盖。
维克特静静地看着那团白雪,侍从们远在百步之外,没人敢靠近。
一片白,几处青灰,一个红色的人影。
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同样寒冷的早晨,那个满身恶臭、眼睛通红的男人,在灌下又一壶劣酒后,变成的形状。那股味道似乎能穿透时间和冻土,伴着他一路向上攀升。
他移步至老神父的墓,这是他的启蒙老师,没什么神学造诣,没什么高深派头,嬉笑怒骂,脏话连篇,被出身压在了这里,也为了保护这里泣血而亡。
维克特本可能成为另一个父亲,或者另一个老神父。但他不沾酒,他走出了西哈尔姆。
他在雪中缓步,走到修道院的花园。虽然万籁俱寂,只剩枯枝,但他知道等到雪水消融,花朵和药草会重新占领这里,像几十年前一样,像每一个春天一样。
在这里种下第一棵草的人,也已死去多年。而她种下的不单是花草,是少年维克特从西哈尔姆到黄金塔,从酒鬼之子到圣座国务卿的根源。
维克特抬头看向花园的铭牌,是她的名字,这里的人至今都在怀念她。
他也是,即使一直刻意压抑,但在这个属于他童年,属于北风和死人的地方,他——
“小维克特!快来快来!血肠已经灌好了!马上出锅!”
他被芭芭拉拽着,走过如几十年前一样的街头巷尾,人们正在清理杀猪的血迹,两口大锅在风雪中恣意释放热气。
远处一座巨大的工坊,是西哈尔姆的心脏,锻锤有节律的铛铛声泵动着维系每个西哈尔姆人的血液,滚滚黑烟对抗着无尽的白色命运。
即使是白天,也看得到那里不曾熄灭的炉火。
大家乱哄哄地在镇公所坐下,每一次的丰收节、杀猪节、新年夜,这里都是如此,亲朋好友挤在一起,等着分猪,同时希望自己的碗里多一点肥肉,少一点奇怪的部位。而面包和酸菜是管够的,西哈尔姆很穷,但不缺粮食。
维克特令随从将他带给家乡的礼物——圣物之外的礼物——布匹,和精盐搬进镇公所,西哈尔姆最出息的孩子带不回金银财宝,却知道这里的人需要什么活下去。
领主代表上台胡乱说了些什么,又被胡乱的哄笑抬下去,镇民们举杯,庆祝维克特,庆祝杀猪,庆祝圣光依旧照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