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EARTH · ATLA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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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米多(Amido)是《炉火》的主人公。他是神圣维图斯东北边镇西哈尔姆的孤儿,由教堂的老修女和整座小镇养大;八九岁起跟着一位自称“墨涅”的修女读书、学医、学剑,十二岁随她离家远行。后来,他成了梵蒂西亚神学院里一个成绩很糟的医学生、光律团的预备灯位、教廷通缉的“黄金塔的屠夫”,以及初代炉火厅堂里谁都认识的那个人。
第四部开始时,他约四十岁。
他最大的本事,是把彼此不信任的人重新凑成一个“我们”。他最深的毛病也在这里:“我们”一旦没了,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名字与称号
阿米多没有姓,也没有可以追溯的家谱。别人问得郑重,他会半认真半胡闹地答:“西哈尔姆的铁匠之子阿米多。”他当然没有一个叫西哈尔姆的父亲。但西哈尔姆靠冶铁为生,大铁厂的炉火、镇上的饭桌、教堂的小隔间和修女们的手,一起把他养大了。
小狗是西哈尔姆乡亲给他起的外号。他能在半天之内钻遍镇上大半人家的厨房,惹了祸先跑,饿了又敢回来蹭饭,挨骂时耷拉着脑袋,下一刻又摇起了不存在的尾巴。他一直为这个外号自豪。
墨涅修女的初修生是他十二到十五岁随慕妮娅远行时的身份。
黄金塔的屠夫是弑父之夜后教廷给他定的恶名,说他闯入黄金塔地底,杀害了传奇大团长洛克斯,屠尽了一整座职署。实际上他那夜确实偷了东西、闯了禁地,却没有伤到洛克斯分毫,地底的屠杀也不是他做的。后来在炉火厅堂,这个恶名被起义者反过来当成了英雄的名号。
光律团猎人是他在炉火厅堂战争中与旧组织互留血债之后的自称。
生平
西哈尔姆
西哈尔姆是一座约六百人的东北边镇,坐落在黑土平原上,靠铁矿和一座被镇民叫作“大铁厂”的大工坊过活。阿米多出生时,小镇已经衰落了几十年:每年埋葬的老人比受洗的孩子多,照顾他的老修女也一个个老去、离开。
他住在石砌教堂的一间小隔间里。没有哪一个人是他专属的养母,修女们给他缝补、喂饭、洗伤口、揪耳朵,镇上的妇女们骂他、喂他、使唤他。他在一群“七大姑八大姨”的拉扯里长大,从小就默认女人当然可以管账、训人、做决定,也当然可以拒绝男人。
他真正的第一任老师,是教堂里那位脏话连篇、脾气暴躁、嗜酒如命的老神父。老神父的布道里夹着粗俗的笑话和乡下的比喻,台下经常笑成一团;他逼阿米多背经文、识字、跑腿,也让阿米多看到,信仰不只活在措辞完美的圣典里,也活在一个粗鲁老人怎样把镇民的婚丧病痛说成他们听得懂的话里。
与阿米多一起长大的,是安静、早熟的维克特。阿米多总能把一件正常的差事做成一场冒险,维克特则总能在事情失控以后算出回家的路。镇上的人都庆幸阿米多身边有维克特:不是指望他能把阿米多变乖,而是相信有他在,阿米多至少不会把自己作死。
墨涅
阿米多八九岁时,一位自称“墨涅”的年轻修女来到西哈尔姆,说自己从梵蒂西亚出来游学,只是来帮神父干活。她懂医学,会种花草,能教孩子读书。老神父觉得她简直是天使,有人替他分担以后,连酒都喝得更痛快了。
这就是慕妮娅。阿米多和维克特都成了她的学生,但两人学的路子完全不同:维克特顺着文字往深处挖,一个问题会长成一整套体系;阿米多则横着跳,一株草药会让他想到马、伤口、天气、某个邻居和一个不合时宜的神学问题。她没有逼他们变成同一种学生。
她有时会把手放在阿米多额头上,传来一阵清凉、安静、重新变回自己的感觉,这就是月之节律。阿米多为此着了迷,缠着她学,甚至装病讨要。
十二岁
阿米多十二岁那年,神维选帝内战烧到了北方。小领主来镇上强征兵丁,和民风强悍的镇民起了冲突。老神父激动得在教堂台阶上咳血而死,慕妮娅破例出手,引起了领主身边教士的怀疑。
阿米多第一个反应是冲上去跟领主拼命。就在事情快要不可收拾时,维克特站了出来,用稚嫩却异常稳定的声音分析了北方的局势。领主觉得这孩子有意思,便把他和那个“可疑的女人”一起带走了,阿米多当然也跟了上去。不久队伍被乱军冲散,维克特与他们失散。
他们甚至来不及意识到,自己已经离开了家。
与墨涅同行的三年
此后三年,阿米多作为“墨涅修女的初修生”跟着慕妮娅一路往西南走。暖季赶路,严冬就在某座修道院或小镇住下。每住下一处,他都会迅速认识厨房、马厩、井口、病房和所有愿意跟他说话的人;雪一化,他们又把这个临时的家留在身后。
路上并非没有危险,但几乎从不需要他出手保护她。有一次,一群杂兵不把修女的身份放在眼里,慕妮娅终于拔出了细剑“提灯”:挑飞武器,割破持械的手腕,最后把剑尖停在对方喉咙前。阿米多觉得这简直帅极了,从此缠着她学剑。
他注意到她常常头痛,很少睡觉,问起来她总说“不要紧”。他便偷偷往她的水里加蜂蜜,抢着捡柴、生火、做饭、照看牲口,挣铜板给她买她喜欢的水果。他渐渐相信:只要自己再有用一点,他爱的人就能少受一点苦。
有一次,慕妮娅陷入了严重的灵魂风暴,认不出时间、地点,甚至认不出自己。阿米多只能一遍遍把最具体的东西递给她:我们在哪里,今天是什么时候——
我是阿米多。
她说:“我不是墨涅。”头巾滑落下来,他看见了她的白发,和颈侧死印病留下的疤痕。所有常识都告诉他,得过死印病的人不可能活着。
他没有追问。他以为,等自己再长大一点,她会主动告诉他。
后来他背着她去找当地的医官,打听怎样消除死印病的疤痕,坚持说自己见过一个活下来的人。他不知道,正是这一句问话,让教廷找到了她。
废弃教堂
十五岁成年时,慕妮娅正式祝贺了他,和他谈起今后可能的路,给了他一封医学院的推荐信。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
不久后,她在法伦西亚南部一座废弃教堂停了下来,让他出去打水。阿米多在坍塌的屋顶下看着漏进来的阳光,随口说这地方倒很适合办婚礼,她只是笑了笑。
他打水回来,看见她倒在血泊里,一个陌生的白发青年跪在一旁。他什么都来不及问,就被那个人一言不发地拎了出去。身后的教堂轰然爆炸,碎石和烟尘吞没了一切。
那个人是光律团大团长洛克斯。他把阿米多塞进马车,带往梵蒂西亚,一路上最接近解释的只有一句:
她说你想学医,你去学。
教廷给出的说法是:游学修女墨涅在废弃教堂接触异端邪物,于爆炸中殉道。
没有遗体,没有葬礼,没有最后一句话。这里是阿米多童年的终点。
梵蒂西亚
阿米多被送进了梵蒂西亚神学院,几乎同时,维克特也经人举荐来到这里。两人一见面就认出了彼此。维克特问墨涅去哪儿了,阿米多答不上来,站在一旁的洛克斯脸色更冷了。那天夜里,两人把失散三年的经历和对废弃教堂的全部猜测都倒了出来。
在神学院,他们还认识了被所有人孤立的怪人阿蕾希亚。阿米多最看不得有人落单,便故意去“招惹”她:和她一起吃饭,抄她的笔记,讲她不接茬的笑话,逢人就说她其实很有意思。三个怪人就这样凑成了一个铁三角。阿蕾希亚嫌他吵、嫌他懒,逼着他背书,帮他补课,却坚决不帮他作弊。
阿米多主修医学,现场的活干得漂亮,理论课则一塌糊涂:修辞拿了B,外科和本草也还过得去,算术、几何和占星医学都是D,内科学D−。好几位老师都抱怨过他的字。他其实不笨,只是记忆全挂在具体的病人、气味和动作上,一旦知识只剩定义和条目,刚读完就散了。
更奇怪的是,他在神学院和后来的光律团里一直享受着某种没人说破的宽待。以他的底子,本来很难被录取;以他惹的祸,早该被开除。洛克斯从未为此下过命令,阿米多惹了事报上去,他也从不处置。阿米多想不通,只能猜是墨涅在梵蒂西亚很受敬重,这份宽待是她死后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信誉,于是更不敢挥霍。
医学成绩彻底崩盘时,光律团向他伸来了橄榄枝。他听说灯位要走进一线救治伤员,立刻觉得那里比象牙塔适合自己,主动选了灯位。阿蕾希亚赞成,维克特却有些担心:墨涅才刚死于一场“异端邪物”事件,阿米多却一头扎进专门处理异端和秘密的机构,大团长还是洛克斯。
在梵蒂西亚的最后一年,阿米多从殉道者慕妮娅的圣像、事迹和那部陈列于黄金塔的疫城笔记里,一点点拼出了一个不可能的结论:几十年前死于疫城、与洛克斯和菲拉斯并称传奇的少女慕妮娅,就是陪他长大的墨涅。
平日里他话多,藏不住情绪,真正重大的事却能守得死死的。他没有告诉维克特,也没有告诉阿蕾希亚,只是开始暗中盯着洛克斯,等一个当面质问的机会,同时筹划着去偷她被封存的遗物。
弑父之夜
那一夜,阿米多看见洛克斯背着犬颚走进黄金塔地底,趁机潜入同在地下的遗物封存区,却只偷到了提灯,笔记放在别处。正要离开时,地底传来惨叫,他提着提灯冲了下去。
长廊里铺满了尸体,尽头是跪在地上痛苦不堪的洛克斯,和那位全梵蒂西亚都熟悉的活圣人。圣菲拉斯轻笑一声,隐入了黑暗。阿米多一直真诚地相信菲拉斯复活是神迹,此刻,他举起提灯质问:
你是不是就是这样杀死了墨涅,慕妮娅?!
洛克斯没有回答,第一击便是杀招。阿米多本能地举剑去挡,提灯应声折断。此后洛克斯不再下杀手,却也没有停手,直到他用犬颚刺穿了自己。阿米多从头到尾没有伤到他分毫。
维克特发现他没有回宿舍,找到地底时,阿米多倒在血泊里,手里还攥着断剑。维克特包起犬颚,把他拖进了阿蕾希亚仍在工作的解剖房。阿米多失血、发抖,翻来覆去地念叨:“墨涅就是慕妮娅。”“洛克斯要杀我。”“地底有怪物!”
阿蕾希亚替他包扎好,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沓装订好的纸:“这是慕妮娅的笔记。”她早在借阅禁书时就把它全文抄了下来,却一直不知道慕妮娅就是墨涅。
维克特随后走进了庭院。阿米多在身后哭喊:“你去哪?你别走!”他停了一下,还是走了。他在教廷的盘问中一句谎话也没说,只挑了几件真事排在一起:阿米多偷了提灯,闯入地下,大团长随后死亡,犬颚和阿米多一同失踪。一小时后,呈到教宗案头的已经是“黄金塔的屠夫”,绝罚令和通缉令随即发出。
阿蕾希亚扶着他穿过解剖房后的下水道,送到最后一道闸口。他求她一起走:“我不能没有你们……”她说:“我不能走。我不知道外面有什么。”停了停,又说:
无论是墨涅还是慕妮娅,我会继续她的研究。
阿米多突然用力抱住了她。她浑身僵硬,那可能是她记忆里第一次被人拥抱,但她没有推开。然后他转身,独自消失在黑暗里。
他以墨涅学生的身份走进梵蒂西亚,离开时已经成了“黄金塔的屠夫”。这是他少年时代的终点。
流浪
阿米多带着断剑提灯、犬颚和笔记的抄本逃进了索拉利亚,在城里遇见了刚被大学开除、正躲着赌债和情债的百乐特。百乐特对满城传得越来越离谱的“黄金塔的屠夫”兴奋不已,一心想见见这位缪斯,却没认出身边这个衣衫褴褛、背着一根包起来的铁条的青年就是本人。他后来一路上自己拼出了真相,从没告发,也从不相信阿米多一个人能杀死洛克斯和整座职署。
两人一路胡闹进了法伦西亚,在瓦塞兰遇见了年轻的女骑士利奥娜,三人结伴上路。起初利奥娜并不知道他是谁。同行一段时间后,一天夜里,她让百乐特闭嘴,手按在佩剑“沉静”的剑柄上,对阿米多说:“说出一切实情。”
阿米多把墨涅、慕妮娅、洛克斯、黄金塔地底和圣菲拉斯的异常全都说了。利奥娜听完,松开剑柄:
确实,你没有那个能力……但你依然很危险,最好老老实实的,不要给我惹麻烦。
然后她笑了,叫他过来帮自己卸甲。那个在下水道闸口哭喊“我不能没有你们”的青年,第一次知道秘密说出口以后,同伴不一定会离开。
三人一路向北。在贝塞尔,他们看见一台正在组装的巨大印刷机;在诺伦堡,阿米多迷上了火药和火绳枪,结识了一位被称作“达芬奇”的发明家,得到了很不靠谱的实验腕部手炮和烟雾弹。他提议回西哈尔姆,说那里的烤肉好吃、乡亲都会招待他们,利奥娜说他第一天就会被抓。他们最终也没走到西哈尔姆。
杨胡斯
神维北部的沼泽地里,饥荒、赎罪券和暴政掏空了一个个村庄。阿米多主持的葬礼渐渐比篝火边的笑声还多。在一座挤满难民的小镇里,他们听见了杨胡斯的布道。这位长胡子的大学校长讲道的样子像极了西哈尔姆的老神父,讲的神学又像极了慕妮娅。当他把手指向黄金塔时,阿米多跳上了台:
我从黄金塔来!我见证过!
胡斯让开一步:“请你告诉我们,你见证了什么?”
阿米多脑子一片空白,最后脱口而出:“他们在塔里吃肉!每一顿都吃!”“收税的那个枢机是个大胖子!”“他们用赎罪券擦屁股!”他把一枚光律团银徽扔进人群:“修士们用这个东西打弹子,却能让你们一家人吃饱一个月!”胡斯扶住他的肩,替他把这番胡话转述成了人群听得懂的证词。
后来胡斯被送上了火刑柱,在火中唱着圣歌死去。他的学生和阿米多都没能救下他。愤怒席卷了整个地区,最终演变成武装起义。
初代炉火厅堂
炉火厅堂在一座面包炉前成立:独眼的将军杨杰士卡、各阶层的支持者、一个不肯透露来历的骑士姑娘、一位自称男爵的学者诗人,还有“黄金塔的屠夫”。早期的胜利势如破竹,营地里有篝火、歌声、烈酒,和利奥娜在舞蹈与奔马上飞扬的金辫子。
阿米多被认出来,是因为犬颚。一个青年在抄没的教堂里翻到通缉令,认出那柄形制罕见的巨剑,冲出去大喊:“兄弟们!黄金塔的屠夫在我们这一边!”阿米多那句“其实这里有一些误会……”立刻被淹没了,传言自己长了出来:“杀了一百多人!”“不,是三百三十三个,一个不多一个不少!”百乐特自告奋勇负责统一口径,利奥娜则下令任何故事都不许提她的封地。
他没法说清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,否则就得把慕妮娅、菲拉斯、维克特和阿蕾希亚全都拖到阳光下。而这个本来意味着绝罚和死亡的恶名,第一次给他带来了拥抱和归属。他慢慢不再纠正了。
他没有正式职衔,不统兵,也不是最能打的人,却是战地医者、葬礼主持人、公开的见证者、招募者,以及在军官、教士、厨房和伤兵营之间传话的人。遇到任何没法归类的问题,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:“去找阿米多。”他也很自豪地告诉新同伴,自己在家乡的外号是“小狗”。
打仗时,他仍是利奥娜的扈从:替她牵马、穿甲、卸甲,在侧翼吸引火力,也一次次被她从自己闯下的险境里捞回来。约二十岁时,他和炉火厅堂里一个负责医疗的农家姑娘相恋。那段日子里,他真诚地相信自己同时拥有了爱情、信仰、事业和家,几乎每天都由衷地赞美神。
光律团猎人
帝国军屡战屡败之后,教廷组织了所谓“圣战”,最先到来的是光律团。阿米多从他们留下的痕迹里认出了熟悉的味道,独自坐了很久,才向同伴交代了光律团的存在,也第一次说出:自己曾经就是其中一员。
他亲自当诱饵,设伏活捉了一支三人小队,都是他认识的前辈,他还跟其中的剑位拼过酒。剑位盯着犬颚说,洛克斯大人的圣遗物果然在你手里。阿米多问他,你真相信是我杀了洛克斯?对方回答:
你很弱,但你必须是那个凶手。
第二支小队用火箭点燃了营帐,俘虏趁乱逃脱。阿米多正要去追,那个农家姑娘拦住了他:她的家人被教廷的人抓走了。
抓人的是第三支小队,为首的灯位是他的同期,早在光律团时就嫉恨他。阿米多提出只要放了人,自己愿意跟他们走。对方告诉他,人已经死了。
他纵马挥着犬颚冲上去,被双盾撞翻,战锤勾住马腿,摔下马,巨剑脱手。他翻身而起,用断了的提灯直刺灯位的心窝,差一点就得手。利奥娜赶到后独自接下了剑位和盾位,被战锤砸得甲片变形、几秒喘不上气。最后阿米多从背后扼住灯位的脖子,用断剑抵住他的喉咙,双方的援军都在逼近,利奥娜提出各自退开。阿米多骂着把人推了出去。
三人转身撤走时,他抬起左腕,对着灯位的后背开了一枪。浓烟之后是一声惊雷,灯位应声倒下,被同伴扶走了。那两人回头看见的,是硝烟里一双通红的眼睛,终于像极了通缉令上的“屠夫”。
姑娘的家人无一生还。她哭到昏厥,后来离开了炉火厅堂,想回到平静的生活,两人甚至没有好好道别。
此后阿米多自称“光律团猎人”,用自己对旧组织的熟悉策划了几次伏击,双方血债越积越深。但他仍然接受投降,不杀俘虏,吃软不吃硬。其中最有名的一次,民间标题叫作“这屎有毒”:他被一支小队逼进废弃窝棚,在桌上留了一坨还温着的粪便,里面掺了几滴他们自己的毒药神之泪,然后缩在角落里憋住气。灯位点灯凑近一看,大喊“屎里有毒!通风!”,三人已相继倒地。三人吸入的量不多,只是昏迷,后来被用于交换战俘。回去以后,上级质问他们被俘时为什么不服神之泪“回归圣光”,他们答:“……我们就是被神之泪毒倒的。”双方都为这场战斗的书面措辞费了很大力气。
战争与分裂
靠着杨杰士卡的车垒战术,炉火厅堂击退了帝国的五次围剿,运动却越烧越大,“炉火厅堂”和“胡斯派”渐渐成了任何人都能借用的旗号。短暂停火之后,黄金塔终于亲自出兵,带来了当时还名不见经传、比阿米多小两岁的切萨雷。
杨杰士卡染上了死印病。阿米多第一个认出了病症,照着慕妮娅笔记里的方法隔离病人、焚烧寝具、清理营地,在所有人噤若寒蝉时说:
这不是神罚,这是病。
但他救不了他。众人问他在黄金塔里有没有见过治法,他犹豫了很久,还是把慕妮娅、初代三人和灵魂熔炉的一切都压了回去。
杨杰士卡死后,炉火厅堂分裂成温和派与激进派。阿米多在立场上天然站在穷人一边,却管不住激进派的暴行,也说服不了温和派,最后两头都被孤立。那时他最希望的,是维克特也在这里。
切萨雷不去撞车垒,而是去拆那些维持车垒的人:补给、预警、信任和家庭。他向温和派许诺了和约,温和派最终倒向教廷,与皇帝联手剿灭了昔日的同袍。
最后一战里,阿米多和利奥娜赶到时,战局已经崩溃。他们眼看着一个金色的身影在火光和惨叫里自由穿行。利奥娜三进三出,把阿米多一次次从溃兵和追兵中拖回来,也在这一战失去了她的战马“雷霆”。“黄金塔的屠夫”被正式记载为伏诛,没有找到尸首。
利奥娜把他打昏,扛进了一个山洞。他醒来后想冲回战场,冲她发狂,甚至想动手。她一巴掌把他打回了现实:“你还是我的扈从,我真想用鞭子抽你,但鞭子和马一起丢了。”然后问他打算做什么,去救治伤员?去安抚家属?百乐特怎么办?每一个问题,他都没有回答。
我要回瓦塞兰了。
他还是没有回答。这是两人此后十年里的最后一面。
废弃教堂结束了他的童年,弑父之夜结束了他的少年,初代炉火厅堂的覆灭,则结束了他的青年时代。
剧透第四部 · 十年消沉与重燃之夜
十年消沉:此后约十年,阿米多先在陌生的农场钉围栏、铲马粪,用重体力劳动把每一天压成疲劳;然后是酗酒、斗殴、吹牛和不断换地方。因为全世界都以为“黄金塔的屠夫”已经死了,他就算在酒馆里说出实话,听众也只当他是个吹牛的醉汉。最后两年,他回到西哈尔姆镇外,独自住进一间窝棚,须发疯长,几乎不再与人来往。镇上的人只知道东头住着个流浪汉,好像以前也是本地人,却没人把他和当年满街乱窜的“小狗”联系起来。
他从前走到哪儿都有狗跟着。一个雪夜,他拎着酒穿过小巷,冲一只狗“啧啧”地招呼。那只狗夹着尾巴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跑了。
重燃之夜:一个大雪的夜里,即将就任圣座国务卿的枢机维克特以回乡为名来到西哈尔姆,找到了那间窝棚。这是两人自弑父之夜后二十二年来的第一次见面。维克特用他们小时候的西哈尔姆话,像老神父讲故事一样讲完了这十年黄金塔和整片大陆发生的事:“你不在的时候,他们并没有因此停下来。”阿蕾希亚研究了二十年慕妮娅的笔记,拒绝替黄金塔重建灵魂职署,被关了起来。
阿米多毫无反应。维克特说:“这一切都是你放任所致。”然后,他第一次尝试把月之节律传给别人。那股节律穿过了一层层的酒、烟和泥。维克特确认了什么,一个字也没多说,走进了风雪。
第二天,阿米多吐在新雪上,扛起铁锹,去修道院旁的花园里刨冻土。刨不动,就去修道院借镐。泥土下挖出了他当年埋下的油布包:断剑提灯、犬颚和腕部手炮都还在。他抱着冰冷的提灯嚎啕大哭,一遍遍喊着“墨涅”。
西哈尔姆几乎人人都知道这个名字。三十年前带来春天的“天使”,至今被镇上记着,那座花园就叫墨涅花园。当年的同龄人终于认出了他:“你是……小狗……?”“昨天维克特刚回来过!你见着他没有?”“他们说你在外面杀了很多人,早就死了。”“那全是扯淡,咱们这的人都仁义。”“受什么委屈了,先来吃饭吧!”
他再一次离开了家乡,往南走。
剧透第四部 · 瓦塞兰与营救阿蕾希亚
南下:他搭商队的车、给人治伤换饭、借修道院的马,一路靠一张临时织起来的人情网走了约一个月。他没有戒酒,只是不再需要靠烂醉把自己抹掉。
瓦塞兰:初春的葡萄园里,利奥娜的丈夫比埃尔几乎没变:“不必这么客气,我们等你很久了,阿米多。”校场上,利奥娜正把长子打进泥里,一声“重心压低!”让阿米多本能地蹲了下去。她一直背对着他,直到最后一抹夕阳落下,才说了一句:
进来吃饭吧。
饭桌上,长子问这位客人是谁。比埃尔说是母亲的老战友,利奥娜说他曾经是她的扈从。“那后来呢?”利奥娜看着阿米多:“现在他是自由身,他有他的人生和使命。”
他没有留宿。临走时,利奥娜让人牵来一匹黑色母马:“她最不服管,但速度很快。”他终于为当年丢了“雷霆”道歉,她浅浅一笑:“他如果还在,也早就老死了。别把莫丽也弄丢了。”
梅恩:阿米多化名梅恩,即“墨涅”的男性写法,混进了死亡与祷告兄弟会,当上一名敛尸人,专门处决、收殓和运送无名的罪犯。为了让同僚离自己远点,他给梅恩编了一身恶心的毛病,其中一条是“特别擅长勒死老女人”。维克特不动声色地安排好了一切:一道由黄金塔大人物亲自签发的密令,要秘密处决一名重要犯人,差事正好落到了新来的梅恩手上。
死牢深处,他认出了黑暗里那两块微微反光的高颧骨。他把绞索套在牢门的铁柱上,使出吃奶的劲,嚎得像一只土狗,演了一场动静骇人的假处决。“……阿米多?”“我靠,你才认出来是我啊!”他把阿蕾希亚装进裹尸袋,从夜门推了出去。
城外修道院里,他想补上一个拥抱,阿蕾希亚却两手按住他的脸,开始检查:“酗酒、营养失衡、睡眠不足、肌肉流失……你有多久没有养护牙齿了?”
他把她送往瓦塞兰,交还了当年那份笔记抄本,说自己已经把每个字都背下来了。“你如果当年有这样的学习动力——”“那我就救不了你了。”“这两件事没有关联……不过,谢谢你,阿米多。”
剧透第四部 · 阿尔比昂
渡海:按维克特只说一半的指示,阿米多带着莫丽渡海来到阿尔比昂北方的石头城敦埃丹。这个大陆东北人第一次与大海真诚相处,就在船尾吐得昏天黑地;第一次坐船的莫丽倒是既不怕水也不晕船。维克特的联络人是一个书商,留给他一首谜语诗:一朵十五个花期的野百合,“不在宫殿,而在铁匠与马夫的泥土间”。
苹果战神:在敦埃丹的竞技大会上,司仪把“西哈尔姆的阿米多”念成了“西西海姆的阿米豆”。莫丽在马术竞速里抢跑、罢赛、当众吃草,直到阿米多真诚道歉、许诺以后每顿都有苹果,才一路狂奔追进了晋级名次。他从此有了一串新外号:“莫丽最雄壮的丈夫”“抢跑的传说”“苹果战神”。后来在越障赛上,莫丽独自撞飞了犯规的骑手,被公爵授予“荣誉冠军”;报纸上写着,莫丽的丈夫是神圣维图斯帝国西西哈姆的阿米豆。
特利斯丹与莉莉:一对一比赛里,他的对手是码头长大的少年扈从特利斯丹。英威图斯细剑术从他沉睡了十年的左臂里苏醒过来,却很快被身体透支拖垮。人群里一个短头发的小个子女孩喊“特利斯丹——别冲动!大叔已经没力气了——!”,阿米多一下子认定:“就是她了!”他露出小狗一样的笑,刚要开口认输,就被一拳打中了下巴。这个叫莉莉的女孩,就是阿尔比昂的公主莉莉西亚。
《狼与月》:阿米多给多年未联系的百乐特写了一封信:“你可曾听闻一对因身份和命运,终生爱而不得的恋人的故事?像月亮一般的少女,狼一样的少年……”署名“老狗”。后来百乐特带着剧团来到敦埃丹,把这个故事排成了《狼与月》,硬拉他当旁白。首演时他扔下了台本:“我曾经深爱过一个女人。”“她不是圣女,不是月亮。”“可惜她不是,她死了。”
光律团又来了:一份报纸让教廷怀疑“黄金塔的屠夫”还活着。维克特只给他捎来四个字的警告:“留意绯红。”追来的是新一代光律团小队,由他少年时的旧同袍厄恩斯特带队,带着两个十七岁的孩子:“火药魔女”斯嘉丽和海因策。
外貌
身高180厘米,常态约75公斤,身材精干耐劳,适合长途行走、骑马和灵活近战,不是洛克斯那种靠体格压人的重型战士。凌乱的黑色直发,琥珀色的眼睛,眉色偏淡,嘴唇较厚、颜色鲜明。静止时不算标准的美男子,但表情极其丰富,笑、怀疑、委屈、心虚、兴奋和愤怒都来得很快,一开口、一动起来,整张脸就有了吸引力。
他不以“从不落泪”证明自己是男人,疼了、难过了、高兴了、重逢了都会哭,而且能一边哭一边说话、干活,甚至接着打架。
他穿衣服首先要口袋多,装绳子、草药、火石、吃的、弹药、别人托他保管的小东西,和一堆早已忘了用途的破烂。他的颜色是橙色,灶火和篝火的颜色,常常只在围巾、内衬、补丁或腰带上露出一点。
性格
好奇心旺盛到停不下来。他没法接受“事情一直如此”,一个答案往往立刻变成一次尝试、一次追问或一场麻烦。
他需要热闹:人声,厨房,马厩,争吵,笑话,一间有人不断进出的屋子。他在混乱的人群里反而清醒,在长久没有回应的寂静里却会失去分寸。
他撒起谎来一套一套的,很少凭空编造,最擅长的是“用九件真事包住一件假事”。可他的动机往往异常真诚:他可以伪造来历,却是真心想救眼前的人。
平日极其宽容,真正暴怒时却很危险。因为他太清楚一个人想藏什么,也就知道一句话该往哪里刺。
他小事藏不住,大事守得死。越是危险、越是会让同伴反对的秘密,他越想一个人扛着。
坐不住,理论课上注意力散得很快,对具体的东西却过目不忘;真遇上吸引他的事,又能专注得忘了吃饭睡觉。他常常先感到“不对”,再回头去找理由。
他相信人应该快乐:没有人该因为出身、身体、性别、信仰或欲望,就被预先判定不配拥有安全、食物、笑声和自己选择的生活。他的问题是,他越来越常把自己排除在“人”之外。
他有真实的信仰,却从不把教廷当成神。他可以祷告、主持葬礼、引用经文,也可以冒充神职、嘲笑教廷,还会冲着神发脾气。
能力
读人:他最接近“特殊能力”的普通人本事。他能读懂语气、视线、脚尖的朝向、谁在等谁先开口,判断“这个人现在希望发生什么”。这不是读心,面对自己爱的人时,他尤其容易看错。
动员与演讲:他不像维克特那样层层论证,而是找到全场都感觉到却没人说出口的那一句,从一顿饭、一具尸体、一个具体的人讲起。
英威图斯细剑术:他真正的本门武艺,是慕妮娅用树枝、木剑和提灯的动作一点点教出来的防卫术。十八岁时,他已是一名合格的光律团战士。提灯折断以后,他把这套剑理从剑上剥下来,用单手剑、木棍、铁条、炉钩都能打,还掺进了踢腿、环境和大量不体面的手段。
巨剑:拿到犬颚时,他几乎不会用,只能像抡一根危险的铁梁那样乱挥。是利奥娜教会了他握法、重心和步法。
火器:上手极快,道理说不清楚。被人追问距离和风速时,他常常只能答“挺远”“有风”“这么多”。
骑术:野路子。小时候什么都骑,狗、猪、牛、羊、驴、骡,挨了无数次摔,练出了极强的平衡。长途、野外、紧急撤离和换骑陌生坐骑都很可靠,就是不太会让有脾气的马听话。
医术:现场型的医者,最擅长分诊、止血、固定、处理外伤、辨认草药,也能让惊慌的伤员配合。复杂内科和需要长期记录的研究,则远不如阿蕾希亚。
月之节律:他能靠呼吸和冥想让自己短暂平静下来,却因为太容易分心,攒不下来,更传不出去。在神学院时,他吹嘘自己能摸一下同学就传过去宁静,结果毫无效果,还因为涉嫌异端灵性行为被调查。最后正因为“确实什么都没发生”,只关了几天禁闭。
逃跑:烟、火药、门窗、马、语言、假动作,任何能改变胜负条件的东西他都用。他不觉得逃跑丢人:
先看局势。能控制就控制;必须杀就尽快结束。正面打不过就改规则,规则也改不了就跑。活下来以后再回来。
水性:很好,是在西哈尔姆的河里练出来的。“这屎有毒”那一次,他就是靠肺活量捡回了一条命。
弱点:恐高,最怕那种手里抓不住东西、又能清楚看见下面的高处。必要时他照样会爬上去,只不过会一边发抖一边骂人。
装备
提灯:慕妮娅的英威图斯细剑,全长约110厘米。她死后被洛克斯作为遗物封存,阿米多在弑父之夜把它偷了出来,又在洛克斯的第一击下折断。因为是教廷通缉的圣遗物,多年来没有铁匠敢修,他一直把这截断剑当匕首或短剑用。
犬颚:洛克斯的双手巨剑,原始全长175厘米,几乎与阿米多本人一样长,重得几乎没法正常使用。平时他把它层层包起来,背在身上,假装是某件圣物。他舍不得扔,又不愿认真保养那个拒绝向他解释一切的人留下的东西,所以剑身上遍布伤痕。他曾认真考虑给它改名叫“狼牙”或“利爪”,想到洛克斯那张脸,又算了。
腕部手炮:“达芬奇”设计的实验武器,一截约十厘米长的短铜管,绑在前臂上,射程三到五米,烟大、装填慢、爱出故障,还会烫伤手腕。他从不把它当主武器,而是“袖子里最后一记阴招”。
烟雾弹:薄陶罐里装着黑火药、湿木炭和树脂,点燃后冒出浓黑、黏稠、呛人的烟,用来撤退、救人和制造混乱。
人际关系
- 慕妮娅:老师、照料者、少年时的初恋,也是他通往世界的入口。她不是命中注定选中了他,只是没有赶走这条一路跟着她的小狗。他爱的是活着的墨涅,却用大半生去追索死去的殉道者慕妮娅。
- 维克特:发小。阿米多点燃可能,把维克特拖进现场;维克特搭起结构,替行动算清代价。弑父之夜,维克特用毁掉朋友公共身份的方式保住了他的命。此后一个向外成了通缉犯,一个向内走进了制度的核心。
- 阿蕾希亚:神学院同学,铁三角之一。在所有人眼里,他是英雄或怪物;只有她,先把他当成一具需要检查的身体。
- 洛克斯:血泊旁唯一还能行动的人,把他带回梵蒂西亚、却从不解释的人,也是他在弑父之夜质问的人。阿米多背上了杀死他的罪名,却从来没有能力杀死他。
- 菲拉斯:阿米多曾真诚相信他的复活是神迹,直到在弑父之夜的地底长廊尽头看见那张脸对着跪地的洛克斯轻笑。
- 利奥娜:他在炉火厅堂时期的主君。她是第一个听完他全部秘密、握紧剑柄、然后松开手、转过身让他帮自己卸甲的人。
- 百乐特:先认识了这个人,后来才认出他背后的恶名,所以能把两者分开看。是他让刚逃出黄金塔的阿米多发现,痛过之后还是可以笑的。
- 老神父:第一任老师。阿米多公开说话的节奏、用笑话拆掉权威距离的本事,以及“神不等于教廷”这个朴素的信念,都来自这个没有学问、却真心爱人的老头。
琐事
- 慕妮娅教他认字时,用图形帮他记字母:C是月亮,H是梯子,O是胖子。这层图像一辈子都会先于字母冒出来。
- 惯用左手,写字总会蹭花还没干的墨。维克特小时候也用左手,后来在规训中改成了右手。
- 紧张、等待或忍住冲动时会咬指甲。
- 很容易成为孩子王,会带着一群孩子去干大人绝不会批准的冒险。
- 他自豪地告诉炉火厅堂的新同伴,自己在家乡的外号是“小狗”。